在失眠的尽头，我们如何优雅地做一个“失败者”？ —-评《绝望者的练习》

｜从一种“必须快乐”的现代暴政说起

在当今这个被“正能量”裹挟的社会，悲伤似乎成了一种需要被迅速切除的病灶。我们被教导要积极、要进取、要感恩，朋友圈里满是健身打卡和精心修饰的Brunch照片。任何形式的颓丧、虚无或对生命意义的质疑，都会被贴上“情绪不稳定”的标签，并被迅速塞给心理咨询师或抗抑郁药物。

然而，如果有这样一位哲学家，他不仅拒绝快乐，反而将绝望视为一种最高的艺术，将失眠视为一种英雄主义的受难，甚至宣称“出生是一个不便”——你会不仅不觉得他疯了，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理解吗？

他就是埃米尔·希奥朗（EM Cioran），这位被称为“20世纪最后一位怀疑论者”的罗马尼亚裔法国作家。

新近出版的《绝望者的练习：齐奥朗访谈录》（Entretiens），并非他那些辞藻华丽、充满了毒舌金句的格言集，而是一份更为私密、更为平易近人的**“绝望说明书” 。在这本书中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虚无主义教皇，而是一个在巴黎阁楼里，用幽默与自嘲来拆解痛苦的“失败学大师”**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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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自杀：作为一种活下去的“可能性”

齐奥朗最著名的理论之一，便是关于自杀的悖论。

在访谈中，他反复提及：“如果没有自杀的念头，我早就自杀了。”

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，实则包含着极深的生存智慧。对于齐奥朗而言，自杀不是一个需要去执行的动作，而是一个**“心理出口”**（Psychological Exit）。正因为我知道我可以随时结束这一切，所以我才能够忍受当下的痛苦。这种“随时可以退出”的自由，反而赋予了人们继续活下去的耐受力。

书中记录了他如何将这种极端的思想转化为一种**“日常的练习” 。他并不鼓励人们真的去死，相反，他鄙视那些为了某种理念而死的人。他教导我们的是一种“与深渊共舞”**的能力：承认生命的无意义，承认我们都是偶然被抛掷到这个世界上的受难者，然后在这种彻底的幻灭中，找到一种不需要对他负责、也不需要对未来负责的轻松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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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失眠：意识的过度清醒

除了自杀，书中另一个核心关键词是**“失眠”**。

齐奥朗曾经历了长达数年的严重失眠，这彻底改变了他的哲学观。在社会学意义上，睡眠是个体回归集体的时刻，是我们暂时切断自我意识、融入生物节律的时刻。而失眠者，是被集体抛弃的人。

“在凌晨三点，如果你还醒着，那你就是全人类的敌人。”

齐奥朗将失眠提升到了一种**“本体论的灾难”高度。失眠意味着意识的无限延展，意味着你无法停止思考，无法停止面对那个赤裸的自我。他在书中谈到，正是这种被剥夺了无意识的痛苦，让他看清了人类存在的荒谬。但他没有试图治愈它，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“清醒的毒药”**，用它来腐蚀掉所有虚伪的乐观主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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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为何在这个“倦怠社会”我们需要齐奥朗？

韩炳哲曾说我们生活在一个“倦怠社会”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剥削者。我们焦虑，是因为我们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，还不够成功。

阅读《绝望者的练习》，是一次**“精神排毒”**。齐奥朗是一剂猛药，专门治疗现代人的“成功强迫症”。

他告诉我们：失败是常态，平庸是宿命。你不必非要成为什么大人物，也不必非要为人类做出什么贡献。在这个注定要毁灭的宇宙中，你的焦虑、你的野心、你的痛苦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
这种**“彻底的否定” ，在诡异的辩证法中，竟然转化成了一种“终极的抚慰”**。既然一切都无所谓，那我们反而可以卸下重担，像一个在路边看戏的闲人一样，饶有兴味地度过这荒谬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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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结语：在怀疑的废墟上，修一座凉亭

这并不是一本教你如何绝望的书，而是一本教你**“如何与绝望相处”**的书。

齐奥朗就像那个在泰坦尼克号沉没时还在拉小提琴的人。他知道船会沉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那首曲子是否拉得足够凄美，足够动人。

在这个充满了虚假希望的世界里，也许我们都需要像齐奥朗一样，在内心深处保留一块废墟。不为了重建，只为了在那里练习如何优雅地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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