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从未忘记：当仪式消失，我们还能留住什么？ —-评《社会如何记忆》

｜从一次不需要彩排的“集体起立”说起

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：当国歌的旋律在体育场上空响起，几万名观众几乎在同一瞬间起立。没有指挥，没有剧本，甚至不需要大脑的刻意指令。你的双腿似乎比你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

这种整齐划一的“身体自动化”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？

在数字化记忆泛滥的今天，我们习惯于相信“记忆”是保存在云端服务器、图书馆档案或历史教科书里的文字与图像。只要硬盘不坏，历史就不会消失。然而，英国社会人类学家保罗·康纳顿（Paul Connerton）的经典名作《社会如何记忆》（ How Societies Remember ），却向这种“档案迷信”泼了一盆冷水。

这本薄薄的学术小书，犹如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切开了社会记忆的肌理。康纳顿告诉我们：真正的社会记忆，不是写在纸上的，而是刻在身体里的。一个社会要想将某种核心价值观传递下去，靠的不是喋喋不休的说教，而是那些我们日用而不知的仪式、姿态与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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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如果你想摧毁一个民族，就剥夺他们的仪式

书中提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核心概念：“体化实践” （Incorporating Practices）。

康纳顿指出，社会记忆的传承有两种方式：一种是“刻写”（Inscribing），比如写书、拍照、录像，这是现代人最熟悉的；另一种则是“体化”，即通过身体的动作、姿态和习惯来记忆。

为什么犹太民族流散千年依然能保持高度的认同？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背诵拉比的著作，而是因为他们在逾越节的晚餐上，世世代代重复着同样的坐姿、吃着同样的无酵饼、唱着同样的旋律。这种**“操演性记忆”**（Performative Memory）具有一种文字无法比拟的韧性。

书中最精彩的论述在于对**“纪念仪式”的剖析。仪式不仅是让人们想起过去，更是让人们在当下的身体行动中“重演”**过去。当你跪下祈祷，你不仅仅是在表达信仰，你的膝盖正在重复千百年来信徒们的身体姿态。这种身体的规训，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深刻地塑造了社会秩序。

“过去的形象和有关过去的知识，是在（或多或少是仪式的）操演中传送和保持的。”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改朝换代时，统治者往往最先改变的是人们的衣服（如清朝的剃发易服）和礼仪。因为他们深知：控制了身体的姿态，就控制了记忆的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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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在这个“健忘”的时代，我们正在失去什么？

虽然《社会如何记忆》初版于1989年，但它对2026年的当下具有惊人的预言性。

我们在今天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**“体化记忆危机”**。随着传统的家庭聚餐被外卖取代，随着传统的节日庆典被电商大促取代，我们正在失去那些能够让几代人共享的身体仪式。

我们把记忆外包给了手机相册和社交网络。我们疯狂地“刻写”（发朋友圈、拍Vlog），却越来越少地“体化”。康纳顿的警告在今天听来振聋发聩：当我们不再用身体去记忆时，我们的社会记忆就变成了没有根基的浮萍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代社会充满了“原子化”的孤独。因为我们不再共享同一种身体的节奏，不再在同一个仪式中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共振。我们变成了一群拥有海量数据却患有“身体失忆症”的现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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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结语：让身体重新参与历史

阅读这本书，是一次对“肉身”的重新发现。

它提醒我们，真正的文化传承，不在于你拥有多少个T的电子书，而在于你会不会做那道祖母传下来的菜，在于你在葬礼上是否懂得何时肃立、何时低头。

或许，抵抗遗忘最好的方式，不是去购买更大的云存储空间，而是去认真地吃一顿年夜饭，去笨拙地学习一种古老的舞蹈，去让你的身体重新成为历史的容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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