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戴着假发的暴君,和他统治下的灰暗王国 —-评《我是自己的死敌:童年生活场景》

作者: [英]罗伯特·埃德里克(Robert Edric)
出版社: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
出品方: 后浪 / 后浪文学
副标题: 童年生活场景
原作名: My Own Worst Enemy
译者: 吴文权
出版年: 2026-1
页数: 312
定价: 52.00元
装帧: 平装
ISBN: 9787580800916
|从一顶“房间里的大象”般的假发说起
对于12岁的罗伯特·埃德里克(Robert Edric)来说,1968年的某一天,世界崩塌的方式有点滑稽,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那天放学回家,他发现秃顶多年的父亲坐在椅子上,头上突然多了一顶假发。那是一顶廉价的、显眼的、甚至可以说有些荒谬的假发。然而,在这个谢菲尔德的工人阶级家庭里,没有一个人敢笑,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提。母亲、姐姐和他,都必须加入这场无声的共谋,假装父亲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一家之主,假装那顶假发就像长在他头上一样自然。
这顶假发,成为了这本回忆录《我是自己的死敌:童年生活场景》(My Own Worst Enemy)中最具象征意味的图腾。它代表了父亲那脆弱得一碰就碎、却又极度膨胀的虚荣心,也代表了这个家庭那种**“在此地,真相是不受欢迎的”**压抑氛围。
英国知名小说家罗伯特·埃德里克,在他六十多岁时回望童年,没有选择温情脉脉的滤镜。他用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冷峻笔触,解剖了那个被煤烟覆盖的1960年代,以及那个统治着他童年噩梦的男人。
|一个“悲喜剧式”的家庭暴君
如果说托尔斯泰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,那么埃德里克笔下的不幸,则带有一种独特的**“英式压抑”**。
书中的父亲是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角色。他不是那种只会挥舞拳头的暴力狂,而是一个**“悲喜剧式的暴君”**(Tragicomic Bully)。他敏感、多疑、自卑又自大。他是个普通的卡车司机,却总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,被世界亏欠。他在家里实行高压统治,通过贬低妻子和孩子来获取那一点点可怜的优越感。
埃德里克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**“弱者的暴政”**。父亲的愤怒往往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恐惧。那顶假发,就是他试图掩盖自己平庸人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而对于孩子们来说,童年就是一场漫长的扫雷游戏——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话、哪一个眼神会触爆父亲那颗敏感的自尊心地雷。
书名“我是自己的死敌”在这里具有了双重含义:它或许是父亲一生的写照——他的性格缺陷是他痛苦的根源;也或许是作者对自己出身的审视——那个流淌着父亲血液的“我”,必须通过书写来与那个试图吞噬自己的阴影进行搏斗。
|谢菲尔德的煤烟与阶层的突围
除了父亲,本书的另一个主角是城市——谢菲尔德(Sheffield)。
在埃德里克的笔下,60年代的谢菲尔德不是怀旧明信片上的风景,而是一个充满了颗粒感的工业废墟。
那是工人阶级的黄昏。书中描写了那种数家共用的室外厕所、烟雾缭绕的工人俱乐部、以及空气中永远洗不净的煤灰味。这是一种**“幽闭恐惧症”**式的生存环境。在这里,人们互相监视,任何一点“与众不同”都会被视为背叛。
当小罗伯特考入“文法学校”(Grammar School,英国的精英中学)后,这种裂痕变得更加剧烈。教育本应是改变命运的阶梯,在这里却成了父子反目的催化剂。父亲嫉妒儿子的未来,又鄙视儿子的“书生气”。这种**“阶层跃升中的阵痛”**,被作者刻画得淋漓尽致:你往上爬得越高,你离那个家就越远,而那种被抛弃的负罪感就越深。
|为何我们需要这种“不原谅”的回忆录?
在当下的非虚构写作中,我们习惯了“与原生家庭和解”的叙事套路。但在《我是自己的死敌》中,埃德里克拒绝廉价的和解。
他没有把父亲洗白成一个“虽然严厉但深爱孩子”的好人。他诚实地记录了那些伤害,那些尴尬,那些恨意。
这种**“冒犯性的诚实”,恰恰是本书最珍贵的品质。它告诉我们,回忆录不是为了粉饰太平,而是为了“见证”**。见证那个已经消失的时代,见证那些被贫穷和虚荣扭曲的灵魂。
埃德里克用小说家的技艺证明了:即使是最痛苦的记忆,一旦被精确地、有尊严地表达出来,也能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|结语:在废墟上,重建那个破碎的男孩
合上书卷,你会对那个在假发阴影下战战兢兢的小男孩感到心疼,也会对那个在稿纸上冷静复盘的作家感到敬佩。
这不仅是一部关于谢菲尔德的个人史,更是一部关于**“如何从家庭的废墟中幸存”**的生存指南。
它提醒我们,我们或许无法选择出身,无法选择父亲,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。而讲述,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