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零下四十度的绝境中，我们靠什么确认自己依然活着？—-评《冬牧场》
作者: 李娟
出版社: 花城出版社
出版年: 2023-6
页数: 380
定价: 60.00元
装帧: 平装
丛书: 李娟作品系列（花城版）
ISBN: 9787536099876
｜从一种被现代文明遗忘的“冷”说起
在这个暖气充足、外卖随叫随到的现代冬日，我们对“寒冷”的感知已经退化为一种仅存于天气预报APP上的数字。我们抱怨室外零下几度的气温，却早已忘记了人类在没有任何科技屏蔽层保护时，直接暴露在严酷自然面前的那种——足以冻结骨髓、甚至冻结时间的本体论式的寒冷。
李娟的《冬牧场》，正是将我们从舒适的温室中连根拔起，抛掷到阿勒泰深处那片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。这不仅是一本关于哈萨克牧民冬季转场的非虚构纪实，更是一部关于**“生存底线”**的人类学考察。在这里，李娟不再是那个在《阿勒泰的角落》里灵动俏皮的散文家，她变成了一位沉默的见证者，记录下人类在被剥离了所有现代修饰后，如何像一株枯草、一粒羊粪那样，顽强地通过“忍受”来确认自身的存在。
｜地窝子：作为子宫与坟墓的双重隐喻
书中最具压迫感的意象，莫过于牧民们在冬牧场居住的“地窝子”。
那是一个在地下挖出的深坑，用羊粪堆砌墙壁，顶上盖着几层毡子和泥土。在这个幽暗、逼仄、充满了羊膻味与尘土味的空间里，李娟与居麻一家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冬天。
在社会学的视角下，地窝子是一个极具张力的**“阈限空间”**（Liminal Space）。它既像是大地的子宫，孕育着微弱的生机（人与新生的羊羔蜷缩其中）；又像是一座提前预备的坟墓，时刻提醒着居者生命的脆弱与临界。
李娟的笔触在这里展现出一种惊人的**“物质性”（Materiality）。她不厌其烦地描写羊粪——它是燃料，是建筑材料，甚至是家具。在冬牧场，羊粪不再是秽物，而是热量与光明的唯一来源**。这种对“卑微之物”的细读，解构了我们对于洁净与肮脏的二元对立，揭示了一种更为本质的**“循环伦理”**：在极端的匮乏中，万物皆是圣物，因为它们都服务于“活下去”这一最高指令。
｜沉默的游牧：一种前现代的生存美学
不同于以往对游牧生活的浪漫化书写（比如将其描绘为自由、豪迈），《冬牧场》呈现的是一种**“沉重的静默”**。
在李娟笔下，居麻一家并非总是载歌载舞。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对抗寒冷、寻找水源、照顾牲畜。这种生活是枯燥的、重复的，甚至带有某种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感。然而，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中，闪烁着一种**“坚忍的尊严”**。
书中写道，牧人们很少抱怨，也很少谈论“希望”或“未来”。因为在冬牧场，只有**“当下”是真实的。他们对苦难的接受，不是因为麻木，而是源于一种古老的智慧——“顺应”**。这种生存哲学与现代社会强调的“征服”与“改变”形成了剧烈的互文。李娟敏锐地指出，正是这种看似笨拙的顺应，让哈萨克民族在几千年的风雪中延续至今。他们不试图战胜荒原，而是让自己成为荒原的一部分。
｜为何在这个“过剩”的时代，我们需要阅读这种“匮乏”？
在2026年的今天，当我们被物质的过剩所淹没，被无休止的欲望所裹挟时，重读《冬牧场》具有一种**“精神苦行”**的意义。
它是一面镜子，照出了现代生活那不堪一击的脆弱。我们引以为傲的所谓“体面”，在断电断网的荒野里瞬间崩塌。而李娟让我们看到，在那些被我们视为“落后”的生活方式里，藏着一种更为坚硬、更为纯粹的生命力。
那是一种即使在只有羊粪火取暖的黑夜里，依然能煮好一壶咸奶茶、依然能对着风雪放声大笑的能力。这种能力，或许正是患有“空心病”的现代人最急需的解药。
｜结语：在最后的荒野，为人类的童年守夜
《冬牧场》不仅是一本书，更是一份**“濒危文明的档案”**。
随着定居工程的推进，这种古老的冬季游牧生活正在迅速消失。李娟用她的文字，为这最后的一抹游牧背影举行了一场漫长而深情的告别仪式。
当你合上书卷，那个满天星斗下的荒原或许会离你远去，但那股来自地窝子深处的、混合着奶茶香与羊粪味的热气，会长久地停留在你的胸口，提醒你在任何绝境中，都不要忘记如何生火，如何去爱。
